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茉莉:反弹的弯枝与巨无霸

 

 

反弹的弯枝与巨无霸

———谈藏汉两族的民族主义

 

茉莉

 

上个世纪初,在中国义和团轰轰烈烈地闹过之后,正在崛起的日本也刮起了民族主义风暴。一个寂静的傍晚,正在日本访问的泰戈尔伫立在横滨郊外,发出深沉的感叹:

“我知道在荣誉失去尊严和先知者成为一种时代错误时,在淹没一切声音的声音就是市场的喧哗时,一个人在一群身强力壮的竞技者当中被称为理想主义者是多么危险。……”

 

在千夫所指之下坚持言说

一个世纪过去,今天想要逆民族主义狂潮为弱小民族说话的人,其处境仍然危险。多年来关注西藏,本人被斥为“千夫所指的女人”,我的博客里留下中国同胞大量下流污秽的辱骂。我的两位朋友同样因为写作,面临着可怕的威胁。

一位是现居以色列的四川女诗人唐丹鸿。因为曾在西藏拍摄过纪录片,丹鸿与唯色成了好友。在西藏三月骚乱发生后,她写了一篇文笔优美感情真挚的文章:《她的痛楚,我的耻辱》,以自身经历叙述西藏。她因此遭到大汉族“爱国者”发布的网络“人肉通缉”。

另一位是新西兰《新报》主编陈维健。在一些留学生发出针对西藏要打要杀的暴力言词时,富有社会责任感的维健写了《就西藏问题给中国留学生的一封信》,给予善意的开导和规劝。但他本人很快就遭受到暴力言词的攻击,被列为“必要除之而后快”的“狗日的汉奸”。

对此,陈维健说,宁可死在枪子儿下也要继续言说。在这股顶着“爱国”名义的狂潮继续发酵之际,重读英国著名的自由主义哲学家以赛亚-伯林的有关论述,笔者不能不承认到:民族主义仍然是这个时代里最具影响力的力量之一,它可能影响我们所有人的命运。

多年前,达赖喇嘛在接受笔者的采访时说:“中国人有自己的民族意识,藏人有藏人的民族意识,重要的是两个民族的团结。”那么,中藏两族的民族主义到底有何区别?它们在什么情况下可以相容并团结?

 

     西藏:被强力扳弯的树枝要反弹

尽管经历过欧洲极端民族主义的血腥惨烈,伯林还是认为,民族主义不能一概而论,它“既符合于人类好的志向,也符合于人类坏的志向”。尤其是在民族主义诞生之初,它具有一种朴质的正义性。

在这次拉萨事件中,藏人呼喊的口号中有一句特别令人难忘:“我们是被你们在49年前杀死的人的灵魂!我们不怕死!你们现在杀了我们,我们还会再回来的!”(阿甚《纪实:一个藏人亲历的拉萨314》)这句口号反映了藏人的生死轮回观,更是一个弱小民族对外族杀戮掠夺的悲愤控诉。

这就是伯林提及的“一种受到伤害的民族精神”。伯林比喻说,这就像一根被强力扳弯的树枝,一旦放开就会猛烈地弹回去。“弯枝”(bent twig)的隐喻说明了,没有一个民族能够长期忍受外来势力的征服和羞辱,它们迟早会有无法控制的反弹,来回应曾经遭受的欺凌。

按照伯林的划分标准,西藏人的民族主义可以称为“和平的民族主义”,因为它所要求的无非是文化自决,真正的自治,这些都是非进攻性的。伯林说:“民族主义通常源自人性尊严受伤害或遭凌辱的感觉,源自得到承认的要求。这一要求无疑是推动人类历史的最强大力量之一。它或许采取了可怕的形式,但作为一种情感,它本身并非不自然或令人反感的。”

民族受伤受辱,是产生民族主义的一个主要原因,根据伯林的分析,民族主义的兴起还有“社会变迁”作为重要前提。王力雄在《我为何对玛曲发生的“打砸抢烧”不惊讶》一文中,就谈到他二十年来几次去玛曲游历,发现那个传统藏区今天几乎不剩一点藏族痕迹了。这样颠覆性的变迁,令藏人不得不为他们的信念及生活方式,向相对立的势力做出反抗。

行文至此看到一个报道,因为抗议当局“爱国主义教育”活动遭到军警镇压,西藏曲龙尼姑寺的一位尼姑自杀身亡。尽管藏传佛教教义反对自杀,但最近一再传来藏族佛教徒自杀抗议的消息,可见这个现实令一些藏人觉得生不如死。如果这样下去,藏人本无进攻性的民族主义演变为进攻性的,也就不是那么难以想象的了。

 

中国:巨无霸的民族沙文主义

对西藏人来说,中国大汉族势力是一个自以为文化更先进的、更优越的外来势力。这个势力在军事和经济方面强大无比,对西藏民族存亡的威胁可以说是致命的。因此,用单纯的“民族主义”一词来定义它已经不够。

富有侵略性的民族主义也被称为“沙文主义”。民族沙文主义者一般都是对自己的民族感到过分的骄傲,因此看不起其他民族,带有极偏见的情绪。他们把本民族的利益看得高于一切,唯我独尊,损人利己,就如泰戈尔所谴责的:“巨无霸的自私自利”。

是什么原因,使一百年前还是积贫积弱的汉民族,成为藏人眼中灭绝它民族文化的沙文主义者?回顾历史,汉民族曾在清兵入侵、鸦片战争及后来的抗日战争中饱受屈辱,但那些创伤已经时过境迁,今天,满人已经被汉人全部同化,日本早已投降示好,昔日八国联军的后代,已经和中国人成为生意上发财的好伙伴。大汉族还有什么耻辱需要报仇雪恨?

因此,当今喧嚣的中国民族主义并不属于“雪耻型民族主义”,并不具有值得同情的合理性。这种民族沙文主义在目前造成险恶而复杂的局势,这要归功于催生它、操纵它的中国统治者。

共产党在其残酷统治时期给中国造成的深重伤痛和耻辱,已经被人们选择性地遗忘。近年来中国经济进入高峰,成为新兴的超级大国,当局通过一切文化手段,给具有暴发户心态的中国人,灌输有关“强汉盛唐”的辉煌回忆,这就像鸦片一样激发起“中华帝国”复兴的梦幻,从而构建了当今中国盲目而狂妄的民族沙文主义。

在海内海外五星红旗招展、吼声震天之时,笔者想起泰戈尔的沉痛之语:“在这种麻醉剂的作用下,整个民族可以实行一整套最恶毒的利己主义计划,而一点也意识不到他们在道义上的堕落。”

 

     优秀的民族主义者不惮批判自己

最优秀的民族主义者往往不惮于批判自己。鲁迅就曾抨击中国人向来是“合群的爱国的自大”。由于偏执的、具有进攻性的民族主义违背自由原则、践踏人权并造成灾难,因此,有良知的知识分子一直是极端民族主义的批评者。例如泰戈尔就曾说:“只要一息尚存,我将不会容许民族主义战胜人性。”

但我们所主张的自由人权等普世价值,目前似乎敌不过爱国主义者的狂热呼唤。西方学者将前者定义为为“普遍善意”,将后者定义为“对自己所属民族的天然偏爱”。他们认为,这二者可以调和,具有互相包容共存的可能性。但从当今的汉藏冲突来看,由于强大民族的统治者缺乏善意,二者的包容还很遥远。

欧洲在经历极端民族主义的血腥惨祸之后,痛定思痛,今天走向各个民族平等融合的欧盟,基本上消除了民族主义猖獗的环境。只有中国知识分子不放弃自己的话语权,以自由的、人性的言说,去抵制爱国爱党的“狼奶教育”,使中国民族沙文主义转化为具有普遍善意的和平型民族主义,西藏问题才有一线希望。

原载香港《开放》杂志20085月号

 

图为在中国网络上出现的对王千源的”通缉令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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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条记录访客评论

好像没人通缉那些支持萨达姆的中国人呢,中国愤青要不要补上这一课?

Post by 自由中国 on 2008, May 13, 10:55 AM 引用此文发表评论 #1

美国人反战可不会被“全球通缉”

Post by 卡卡 on 2008, May 12, 11:21 PM 引用此文发表评论 #2

格桑花时节,坦克来灌顶
    ———从诗歌看西藏喋血


        茉莉

  孔子说:“不学诗,无以言。”在西藏发生骚乱的时候,我把孔子的这句话引申一下:如果不读一些西藏当代的地下诗歌和流亡诗歌,我们就不能理解这次事件广泛的社会历史背景,不能理解其深层心理因素及其因果关系。

  前几天,我在网上读到一位笔名“安然”的藏人写的一首诗。这首题为《为了自由怀念》的小诗,一开头就把我震住了:

   “格桑花开的时节,坦克前来灌顶。”

   如此精妙地画龙点睛,把藏区喋血的直接原因给指出来了。正是阳春三月,无边的大草原上,金黄的格桑花——对藏人来说象征着爱与吉祥的圣洁之花,灿烂地开放了。尽管在3月10日西藏人民抗暴纪念日之时,拉萨等地寺院的喇嘛举行了和平的抗议游行,那是实现人民言论集会自由权利的行为。穿着绛红色袈裟的喇嘛们走出来示威,就像格桑花迎春开放一样,是绿色高原的一道自然风景。

  然而荷枪实弹的坦克开过来了,和平示威的喇嘛被中国军警包围、殴打和逮捕。此诗的作者,把当局出动坦克的凶狠镇压,比拟为“灌顶”。在藏传佛教中,灌顶是一种重要的宗教仪式,一般是活佛高僧用手、法器或哈达触摸信众的头顶,为善信祈福。而口口声声尊重宗教自由的中共当局,竟然用坦克给藏人“灌顶”,这是多么强烈而辛辣的讽刺啊!



   ◎ “点燃一盏酥油灯我们去游行”


  “诗可以兴,可以观,可以群,可以怨。”所谓“观”,即观风俗之盛衰。所谓“怨”,即怨刺上政。按照孔子的诗学观去观察现实,我们可以说,今天在西藏发生的冲突,具有某种必然性。

  自1989年3月西藏发生骚乱之后,在达赖喇嘛的和平主义思想的影响之下,西藏境内有过近二十年的平静。但是,由于中共当局无视西藏人真正自治的要求,继续在西藏实行大汉族主义的政治高压政策,令许多西藏人的忍耐达了到极限。他们早就在诗里吟诵着:

  “见过素朴的雪 /涂着无辜的血 /见过数百万人 /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无家可归 /以剧痛的眼睛目击诸佛的土地 /被红色皮靴践踏。”(丹真格勒《风马》)

  “藏人的每一把刀子 /都被祷告的念珠的沉重手铐铐住! /每个年轻藏人的右手都有一尊佛像,/或神秘或并不神秘, 或云遮雾掩或云消雾散,/但左手依旧捏紧拳头!”(丹真嘉吾《几句心里话》)

  “请点燃一盏酥油灯我们去游行 /狂风吹不灭酥油灯 /暴雨湿不透酥油灯 /游行时可以笑,可以哭 / 游行时可以活,可以死甚至可以疯。”(才旦嘉《 点燃一盏酥油灯我们去游行》)

  这一类抗议诗歌,笔者在傅正明撰写的《诗从雪域来》以及他主编的《西藏流亡诗选》里读过不少。这些西藏诗人怀着悲愤的心情,以他们的诗歌表达了抗议。



      ◎ “难民是鱼,政府是烧红的油锅”


  在境内藏人开始游行的同时,流亡印度的西藏人在抗暴49周年纪念日,以和平游行方式前往西藏边境,抗议中共以武力占领。十年前,笔者曾经在印度达兰萨拉访问达赖喇嘛,并参加西藏抗暴39周年纪念活动,因此能深深体会到,在漫长的流亡中,境外藏人的痛苦、哀伤与无奈。

  “诗缘情”是诗歌艺术的本质特点。西藏流亡诗人不少是吟咏风谣,流连哀思者。读他们凄怆哀绝的诗歌,我们就能理解,他们为何要冒着危险徒步回乡。

  丹真宗智的《我的西藏特色》一诗,表达了许多在异国出生的藏族年轻人的心愿:

  “我是西藏人。/但我不是来自西藏。/从来没去过那里。/我却梦见 /死在那里。”

  果洛里加的《冷冷结局》 一诗,表达了许多逃亡印度的藏族青年的无奈与坚持:

  “命中注定 /你要成为别人的新娘 /我将选择无悔的远方。”

  有的流亡诗人把自己比作西藏的蒲公英,“在陌生的草地漫无目的漂泊,在那里默默零落成泥。”有的流亡诗人呼号着:“夏贡拉雪山啊!难道你一点也不怜悯,你脚下途步跋涉的人们?”即使在西方国家定居下来,流亡诗人仍然宣誓:“我的心将死在美国,我的魂将活在西藏。”

  尽管这些诗歌令人动容,却打不动中国专制者的心。丹真嘉吾在《流浪者的随笔》一诗,如此形容中共当局与流亡藏人的关系:“难民是漏网的鱼,政府是烧红的油锅。”



   ◎ 诗言志,弱小民族要崛起的预言


  前不久,笔者在接受英国BBC电台的采访时说:如果北京继续拖延同达赖喇嘛的谈判,导致藏人激进派抬头,这将使西藏成为一座火山。这不是危言耸听,而是本人从西藏诗歌中读出来的危机感。

  传统诗学历来有“赋诗言志”一派,“志”的含义包括记忆、记录和怀抱。不少西藏地下诗歌感时咏史,情辞慷慨,复述了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。前面提到的那位叫“安然”的作者,在这次西藏抗议活动中,他看到“无数的手臂从地面长出,张向风雨如晦的天空。”之后,向南方走去:

  “于是我来到大山身边 /寻求慰藉 /大山突然放开它响雷般的歌喉 /以诵经样的庄严 /讲述我们民族的历史。/那荒疏的母语 /是格萨尔王的故国、/莲花生大士的度亡经,/是仓央嘉措只念给一个人听的爱情诗。”

  除了回忆藏族悠远的古代历史,西藏地下诗歌也记录中共入藏后的血腥暴行。果洛里加的这首诗,表达了一代年轻藏人存留于心的屈辱感:

  “昨天错过了当兵的机会 /敌人的刺刀 /杀死了我们。/脚踩着懊悔的尸体,说:/ 瞧!/这是奴隶。”

  他们因此倾吐自己视死如归的怀抱:

  “尊严是生命舍出去的回扣 /朋友们!/死即挽留尊严的出路。”(安乐业《淘金者的尊严——狱中进行第二次绝食那天作》)

  西藏最著名的诗人端智嘉,在自杀之前留下名作《此地也有一颗跳荡的心》。他在诗中回顾了西藏民族的历史风云,表达了生命中最后的期望:

  “人们希冀的水蒸气无疑会腾上天空,

    雪域声威的蓝云无疑将从南方升起,

    那些漂泊异域和厮守故土的人们,

    境内的藏人和流亡的藏人

    都将奋发崛起。”

  这就不是单纯的以泄愤懑、舒泻愁思的诗歌了,而是一个弱小民族要崛起的预言。前几天瑞典电视台播送了这样一个镜头:上千名甘肃藏人骑着骏马,呼啸着纵横奔驰,在一所学校升起了西藏的雪山狮子旗。今天藏区各地的顽强抵抗,在诗歌里早就预言过了。

  很遗憾,中国古代统治者尚有采诗制度,用以“观风俗,知得失,自考正也”,而当今中国的统治者却是一群不肖子孙,他们不读诗也不反省,只会凭借强权一味欺压弱小,横蛮地激发民族矛盾。这次喋血悲剧的发生,表明中共治藏政策的彻底失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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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载香港《开放》杂志2008年四月号

Post by Moli on 2008, May 12, 12:20 AM 引用此文发表评论 #3

这是茉莉的博客:

http://blog.dwnews.com/?author=28

这是一篇包含对唐丹鸿"人肉通缉"的链接:    http://cache.tianya.cn/publicforum/content/funinfo/1/1129192.shtml

Post by Moli on 2008, May 12, 12:18 AM 引用此文发表评论 #4

引用 游客 说过的话:
为什么不提民族主义比中国人更狂热的美国人呢?想想伊拉克战争怎么会发生的,没有媒体质疑,媒体不能报到阿富汗新难民,不然媒体就是不爱国。不知道作者了解Dixie Chicks不?
美国国内的反战人士有多少你了解吗?

Post by 流亡藏人的乌托邦 on 2008, May 11, 9:48 PM 引用此文发表评论 #5

不須在談中國的時候比起美國人來

伊拉克戰爭或多或少有正義可言
批責王千源一點正當性也沒有

Post by 毋庸 on 2008, May 11, 8:01 PM 引用此文发表评论 #6

为什么不提民族主义比中国人更狂热的美国人呢?想想伊拉克战争怎么会发生的,没有媒体质疑,媒体不能报到阿富汗新难民,不然媒体就是不爱国。不知道作者了解Dixie Chicks不?

Post by 游客 on 2008, May 11, 7:27 PM 引用此文发表评论 #7

茉莉的博客,能否给个链接。想看看

Post by 非要填个名字 on 2008, May 11, 7:25 PM 引用此文发表评论 #8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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